如何合理地以影像报导冲突中的性侵倖存者

作者 Dart Centre Europe
Jun 5, 2022 发表在 危机报导
Photography CRSV

但凡在报导与冲突相关的性暴力(conflict-related sexual violence,以下简称 CRSV)时,你在影像上所作出的每个决定——无论是在拍摄的影片抑或照片中——都是攸关重要的。尤其是今天的数码时代,影像的后续影响往往远超你所製作的故事特定时限。你必须要事先保证性暴力倖存者有充分了解他们将如何在影像上被呈现,以及它的潜在影响。以下是你应该考虑的重点:

  • 是否有充分理由去公开倖存者的身份?或者从在一开始时以匿名形式处理,会否更安全?
  • 他们有没有在合理状况下表示同意被拍摄?他们的所属社群中在事后或将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相关报导,他们是否了解其中牵涉的传播范围?
  • 影像中是否有任何细节,能在无意中暴露他们的身份?
  • 我如何能让他们能参与影像製作的过程,以保障他们将对最终的成品感到安心?
  • 还有基本的伦理审查:如果换作是自己或家人,我会放心以这种方式被拍摄吗?

我先把话清楚说在前头——纪录冲突相关的性侵和性侵倖存者的影像,是需要被製作和广泛流传的。它们只是需要以不同的方式製作,以保护拍摄的对象、尊重事件的背景脉络,不去延续某种既定的偏见定型,并且不会被媒体机构强自说成是帮助倖存者的某种神奇妙方。 — Nina Berman [a]

在冲突相关报导中,影像的作用很重要;这包括在 CRSV 的报导上,影像可以有力与读者建立联繫。然而,若处不慎,这也可能会对倖存者造成深远的二次伤害,而这远远超出了採访他们的风险。

视觉上的陈腔滥调很常见——比如将倖存者表现得受伤而孤立无援、远离自身环境,或者过份专注于他们的身体。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做法可追溯至殖民主义和奴隶制所延伸的种族主义意象的久远历史。要妥当处理这种题材,视觉素养是必不可少的重要一环。

此外,在数码时代,影像很容易跨装置、跨平台流传分享,这意味着倖存者即使生活在偏远的社区,他们在未来几年间也可能会持续因此受到困扰。在 1990 年代的巴尔干战争中,有些妇女在结婚时没有告知丈夫她们曾被强姦,很少有人知道几十年后相关的档案文献可能仍然能在网上存取浏览。

数码时代也催生了更多以影像为主导的故事,编辑和摄影师可能会面对很大的压力,要去製作最耸动、最引人注目的影像。这可能会导致某些过份聚焦倖存者的身体的影像的出现,或是不必要地公开他们的长相与身份。

正如前面关于同意的第 3 点中所讨论的,让受访者参与关于他们将如何被叙述的决定,就是一种很好的做法。曾报导伊斯兰国恐怖组织强暴雅兹迪妇女的记者指出,他们当时以为透过遮住脸拍摄能保障这些妇女的身份不被辨认,但事实上,她们在身处的社区中很容易就能以眼睛和独特的围巾被辨认出来。

作更有力、符合拍摄伦理的视觉决定

摄影记者经常面对来自编辑部的压力,要拍下最震撼的影像。儘管如此,即使在时间紧迫下,你也一样可以妥当地拍摄倖存者,避免对拍摄对象造成伤害或重复定型。以下是一些你在拍摄期间能思考的问题:

  • 你是否能先假设任何倖存者的影像都是匿名处理的,并且只有在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才去披露身份?请考虑在到达目的地展开报导之前,就先与你的编辑详细讨论这一点。
  • 有很多强大而有创意的方法,能让你製作无法令倖存者被辨认的影像。最好提前考虑好这些;也许,你能记下其他人如何实现这一目标的不同方法,并方便你能透过装置或网络存取。
  • 由于报导选择关乎性侵,请务必注意你是如何呈现倖存者的身体的。你的影像正聚焦他们身体的哪些部位?如何避免令拍摄对像物化成为性的客体?
  • 尽量避免在影像上暗示拍摄对像是孤独或被摧毁的定型。在某些情况下,极端孤立可能是故事的现实,但不少倖存者确寊有更广义的支持——你应更准确地反映这一点。
  • 如果你正使用数码技术来掩盖他们的身份,务必也要删除影像档案的原始像素,而不仅仅是将它模煳化处理。当然,你也应该确保文件中没有能辨识拍摄位置的元数据。考虑拍摄时可能会在附近出现的人以及其原因,也是很重要。以下是需要考虑的几点:

拍摄对象是否希望有人能陪伴,或是他们身边是否有不应该在观看的人?对于纪录片製作人而言,请考虑尽量减少工作人员人数。

拍摄完影像后,考虑将它们展示给倖存者看,让他们能表达自己对该拍摄方式是否满意。

请确保倖存者了解到这些影像可能将存在很长时间,并且能经跨平台分享,甚至在他们自己的社群之间流传。

有没有不急于完成任务的方法? 你能否提前讨论一下拍摄将如何进行,并解释需要多长时间?请谨记,儿童是无法为自己的身分被公开而给予同意的,哪怕监督他们的成人是否有表示同意。

图像编辑的把关角色

我能明白摄影师可能不会想到所有这些事情,但若是编辑,这真是令人震惊。我觉得对于编辑来说,他们更有责任在历史背景方面具有充分的视觉素养。” — Nina Berman [a]

摄影师能与倖存者互动,并共同参与视觉上的决定。但从委託摄影师拍摄,到选取唧些图片发布之前,编辑都将承担最终责任。一个影像如果单独出现在封面或 Instagram 帖子上,跟能涵盖更多上文下理与背景脉络的内页内容,所产生的影响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编辑应借助自己专业知识和免于前线压力的情况下,预先好好考虑影像可能有意或无意挪用的视觉语言;例如,在发展中国家工作的影像工作者,应该避免使用被奴役者的影像。

影像编辑还可能有权决定影像的后续影响——它的版权许可和流传性——以及它在社交媒体上的使用方式。

作为编辑,你可能正在与长期共事的同事合作,或是委託你素未谋面的自由记者。有时候,花上十分钟时间跟他们讨论伦理界限、合理的给予同意方式和匿名访谈,能发挥重大影响。以下是一些需要考虑的事情:

  • 你是否就给予同意的问题,跟摄影师进行了适当的交谈? [见 #3]
  • 倖存者真的需要被公开身分吗?在保持匿名的同时,哪些视觉处理会见效?
  • 配图文字是故事的一部分,跟影像一样,它们不应该过份聚焦或汙名化被拍摄的对象。
  • 你能给 CRSV 倖存者的影像一个时间限制吗?你能将这些影像限于一个特定的故事,而不是授权予其他通讯社转载吗?
  • 你将如何在社交媒体上使用这些影像?例如,你是否需要在 Instagram 上展示倖存者的脸或身体,抑或是否有其他宣传故事的方式,不会让个别倖存者承担所有的压力?

[a] Nina Berman 是一位曾记录波斯尼亚和阿富汗冲突的纪实摄影师。作为此项目研究的撰稿人,她曾撰写一篇关于冲突和和平状态的摄影伦理的文章。她亦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新闻学教授。有关更多信息,请参阅此文

图片来源:Wes Powers on Unsplash

本文原发布于 Dart Centre Europe,为一个关于 CRSV 专题系列的资源之一,现获授权转载。